遥远的项家湾 by promise

 

    在我读小学的时候,年年要请裁缝做衣服。村庄里有几位裁缝,最有名的是项家湾的兄弟俩,人称(Dai)细对儿师傅细细对儿师傅。还有一位理发师傅叫做细伢(ena)师傅。大家都这么称呼,对手艺师傅必恭必敬,非常礼貌。大堂嫂就是项家湾嫁过来的,大堂兄和大堂嫂都是一流的人物,待人接物无不温文尔雅,故而在我幼小的心里对项家湾的师傅也会产生一种好感。

      

     每逢年末岁尾,师傅们都很忙,到各庄各户去连衣服。如果哪家想在年内逢衣服,需在某一天早起,到项家湾裁缝师傅家约好时间。裁缝师傅有一个账本,记上各家约定的上门做衣服的时间,以及工期。如果去晚了,师傅可能就出门了。

 

    做衣服的时候,总是很好玩。听着大剪刀吃布料的声音,还有脚踏板裁缝机走布料的哒哒哒的声音。在两条长凳上搁一块门板,再铺上布料,就是大师傅们的裁衣布板了。如果嫌长凳低了,在长凳上再倒覆两个大澡盆,把门板垫高一些。师傅坐在高背椅子上,非常娴熟地裁剪衣服。大剪刀像黑背鲫鱼一样在蓝色布料中游走。长的布料还从门板上垂下来,小孩子可以在门板下做迷藏。地上都是碎布屑、画粉,还有用完的棉线轴。师傅会带着一个徒弟上门做衣服。师傅裁剪布料,徒弟踩缝纫机把衣服缝织起来。师傅和主人谈笑风生,徒弟则很少说话,埋头把衣服缝起来。

 

    请裁缝师傅做衣服,需支付工钱,而且一日三顿都要请吃饭,有酒有肉,好饭好菜。所以,家里做衣服,也是可以吃到平素难以尝到的好菜。每到饭熟的时候,女主人在厨房忙活,小孩子负责端菜,男主人就来请师傅上座,还会摆上两杯白酒。先是师傅在首席坐,男主人陪客,然后家人请徒弟上座,最后才是小孩子上座。师傅喝完酒了,就立即由家人盛上热气腾腾的白米饭。给师傅盛饭的时候一定要盛满。师傅则连声说,够了,少盛点。不论男女徒弟,都不喝酒。家人要给徒弟盛饭,徒弟则坚持要自己盛,而且只盛小半碗。吃饭的时候,用筷子粒粒jian(夹)饭,小口小口地慢慢吃,非常斯文,不看桌子上的菜,只夹一点点菜在碗里。我们家乡经常教育孩子吃饭要斯文一点,有时就以小裁缝徒弟为例。

 

    小徒弟吃完了,家人立即起身为之倒茶。小徒弟双手接茶,轻声道谢。师傅和男主人最后吃完,还会端着茶杯,抽根香烟,聊一会儿天。徒弟则休息片刻,便落座踩缝纫机。主人必劝徒弟歇息一会儿。裁缝师傅喝了一点酒,微靠椅子,笑着看徒弟,不说话。

 

    我们家都喜欢请大细对师傅,母亲说他的手艺好。小的时候,我感到困惑,若是大家都请大细对师傅,那小细对师傅怎么办?家人说,也有人请啊。还有其他村庄的裁缝师傅也有各自的熟客户。大细对师傅眉心有颗痔,民间所谓有福气,不过他的腿不太好,走路有点瘸。他有一个奇怪的习惯,在未曾动筷之前,他会突然把筷子放进汤碗里蘸一下,然后飞快收回。动作非常快,可以说是眨眼之间。所以,后来我看小李飞刀,我绝对相信世上有人拔刀动作非常快。小孩子的衣服需要量裁,大人则不需要。大人拿旧衣服来量就行,小孩子一年一个身高,必须量过尺寸才能裁剪。大细对师傅在量衣服的时候,还会用他飞快的手法,去碰一下小孩子的小鸡鸡,说裤裆里是个带把的。当然,这只是开开玩笑,大一点的小孩子就不会这样开玩笑了。我知道他的把戏之后,双手护住,他就做弄不到我了。大人们都哈哈大笑。

 

    如果自家没有缝纫机,或者请师傅带缝纫机过来,或者到别人家借。我们家都是向大堂嫂借。80年代初,结婚的大件必定要有电视机、缝纫机、收录机(放磁带)。一般来说,小徒弟都很好说话,家里主人有何缝制要求,都会尽力满足,有的时候还会帮主人做一些小的针线活,比如走个鞋垫、补个衣服什么的,都不会另收工钱。由于裁缝师傅在外既能管饭,也能收到工钱,所以生活还算过得去。那个时候,经常会有人取笑给小徒弟们说媒。裁缝师傅们收徒弟都很严格,不但要心思敏捷,手脚灵活,而且相貌还要过得去。我记得那个时候的小徒弟都是1314岁,一般都是白白净净的。当然,在不满十岁的我看来,他们都是大人。因为师傅收徒严格,三年才带一个徒弟,所以裁缝师傅在本地也不会很多。徒弟学成之后,经常会到外地打工。

 

    当年,大堂嫂嫁给大堂兄,似乎有些不情愿,因为堂兄个子不高。但是,堂兄是小学教师,琴棋书画无所不通,写得一手非常好的毛笔字。后来,两人相处得非常好,从来没有红过脸,也没有吵过架。父母在大堂嫂初定亲的时候,摆起酒席,宴请堂嫂的父兄。在那个近乎古代的社会里,礼亲二字绝对没有错,有礼才会亲。堂嫂嫁过来,和父母亲、伯父伯母等邻里间关系相处得非常好。有的时候,还蒙长兄和长嫂照顾我的父母亲。

 

    等到我长大之后,市场越来越繁荣,再也没有请裁缝做衣服了。有几年,母亲会说,今年就不请裁缝了,去市镇买衣服。再过几年,也不提这样的话题了。当年,大人早起去请裁缝的时候,小徒弟在师傅家早起扫地。在做衣服的时候,师傅并不手把手教徒弟如何裁衣料,学手艺靠的是徒弟的心眼。多年之后,我在想,当年的小徒弟在师傅的严格培养下,学会了手艺,懂得了礼貌,在市场化的今天,不再会走师傅走乡串户的老路,他们又会过上什么样的生活呢?

 

    今天,我在食堂里,看到一个小姑娘,一个人在吃饭,斯斯文文,一粒一粒地夹。在风卷残云、狼吞虎咽食堂里,有一种久违的亲切感。她吃完饭,很斯文地端起盘子轻轻走开。忽然让我想起了久远的请裁缝师傅时代,想起了项家湾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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